月亮的旅人----雨衣城堡

                      通常，我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也不知道今天会不会下雨。我从不带伞，好像伞不是男人手里该拿的东西。将近九点的时候，我再次走进自习室。102里坐着一个黑皮肤的外国女孩，滚圆的胖胳膊，但眼神很柔和。还有一个格上衣男子坐在那看书。我坐在倒数第二排。就我们三个人。我想，安静的看一会卡夫卡的传记。等那个女孩走了以后。之前一直轻快掠过的闪电变成摩挲般的雷声。我又把叶子的响声当成雨水落地。那个男孩走到窗口，回身使叨咕了一句要下雨了。我听出了他的南方口音。刚才还在操场上的时候，我躺在人工草坪上，但是她只是坐在上面。跑步的人很多，空气潮湿，我想让她注意红色的月亮，但是她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特别。我忍不住批评她的悲观，因为我觉得那像是假的。我们谁也没能说服谁，也不想说服对方。我曾想过，让我抱她，或者让她握住我的手。但是我们两人之间似乎充满厌倦。只是因为，她没有更好的选择，我又不善于拒绝，所以我们才会出来一起走走。但是我毫无兴趣。到一半的时候，我们就开始重复以前的话题。从麦当劳到操场的路上，关于英国人的冷漠，她觉得自己很有同感。我说是的，我也是这样。我还说，其实人根本就不是表面上那么在乎别人。等我又坐到自习室，翻开卡夫卡的时候，里面有一句话大概是说相比于别人冷漠的伸过手来卡夫卡更害怕有人热情的挽着他的肩膀。我突然发现，在他的作品里，有很多迫不及待的对个人感受的表达。在技巧上，没有什么作为过渡的过渡，每一句话都是直接的。而在路上，我们俩在冷漠问题上达成了共识，甚至有点沾沾自喜。这种冷漠是因为自私，讨厌责任感，野心，懒惰，孤独。反正这是一种自以为深刻的冷漠。我们在路上谈了这些，在操场上谈了悲观，我试图让她看出我就是个悲观的人，失败了。我试图拥抱她，缓解孤独，很长时间没有拥抱过任何人了，那种感觉对我来说很神奇。失败了。而在我们吃饭的时候，她谈起自己要嫁给一个有钱人。我总觉得不可理解。她说何一个没有经济基础的人一起生活，感情再好也会破裂。说起她的一个同学，和男朋友分手，因为觉得他很难保证在奋斗之后仍会有房有车。但是，为什么要有房有车？女人这样想也许没错。但是我不要这样想的女人。她们也不要我。她觉得《一封陌生女人来信》里那个女人的感情很伟大。她说我是个理想主义者，她才是。每天都作嫁给富豪的梦。她说她是悲观主义者，可是随时准备抓住把握物质的机会。她是被害者。她只想过轻松的生活，如此而已。我们越讨论，越乏味。但是两人都有点恋恋不舍。最后，明显是她要离开。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利用了，但是反过来我也利用了她。我们从麦当劳出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月亮。还有一堆中秋节祝福的短信没有回，有一些是上午发过来的，有一些是中午发过来的，我想如果现在我回过去，他们不会太吃惊，但肯定会不大在意。我们在月亮和路灯下走，路灯比月亮耀眼但是生硬。我们说起彼此的冷漠的时候，暗含着哪怕对正在说话的对方，其实在心底也是漠不关心的。如果我问她，你关心我么？或者她问我。这问题都难以回答。在操场上，我发现我们一直以来，从来都没说过什么关于彼此的心里话，我们安全的绕开雷区。我是不是曾经爱过她，她是不是不曾真正爱过我。我们是不是根本不曾在爱的意义上碰触过任何一个人。我送她回去后又折回自习室，把只有两个人的102增加到三个人。直到叶子声被我误认作雨声，正读到关于卡夫卡初期风格的讲述。他模仿的是一本杂志的修饰雕琢略带感伤的笔法，但是他已经开始寻找简洁清晰写法。在我独自一人回去的路上，开始寻找一个与我灵魂碰撞的个体，这时候发现了可悲的孤独。

                     

           并不是没什么事情发生，可是我们太匆忙了。实际上在每天睡觉之前，仔细的回想，这一天实际上过于惊心动魄了。

          有人告诉我，我计算机二级没有过，59分。我立时想要从这里消失。就在此前，下午的时候，有人把我对一个女孩的爱慕之心告诉了那个女孩的朋友，也是我的同学。但我并不想让他知道。紧接着，晚上在聊天室，我鼓起勇气和那个女孩说了四句话。我劝她改一下签名，很久没换了。她说 不。 我说这仅仅是一个建议，她说不接受。
她说 晚安。我说 晚安，哈哈。

       我胆小如鼠。没错。想起卡夫卡的地洞了。但是，我害怕的是被人讨厌。被人厌弃。直到今天——我在图书馆读雷蒙德卡佛，背英语——我的四级还没过。我才发现，之前我已经确认了，我的生活到处都是漏洞。到处都是漏洞。到处都是。我的命快漏完了。我的一切都不知该去向何方。我不知该怎么办。对于我喜欢的东西我还没有把握。对于那些不喜欢的，碰都不想碰。时间总是不够。从来没有足够过。

      图书馆坐了一天。周末没人的时候最惬意。荒芜的图书馆——寂静冰冷。但是透着悠悠渺渺的气息。我跑到四楼去站着看书。看了很久。还算有所收获。但今天依旧一个字都没写。契诃夫的戏剧也没来得及看。不满意。

    晚上，同学找我去看话剧，我拒绝了。因为《全家福》很没意思。我心里想的是我要写的话剧。但是又没把握了。

   我想这一回，千万不能就这么放过自己。

  奥康纳的小说，里面那些宗教的东西，我理解而不到位。但是10点多的时候，我给家里打电话之前，突然想到了多年前的博爱主义，还有其他种种我相信赞同过的主义，突然觉得从奥康纳赞成的宗教的观点看那些故事也许过于狭隘了。

我发现，我并不那么坚强。我需要呵护，但是又不承认。今天那位朋友给我发短信，我以为他要和我说那个女孩的事，结果他只是让我帮忙带手机充值卡。我很失望。但又觉得很好。我不想和他说那个女孩。但是有忍不住。人最善于自己杀死自己。
 大鲨鱼说今天拍戏有一位很帅的同级男生，我有点不开心，想到了以前自己在女生面前夸奖其他女生的时候他们的感受。终于体验到了。很多事情我是在意的，但是我故意忽略了他们。原因似乎很可笑。


   明日要早起，看契诃夫。读四篇卡佛。写点东西。构思一下戏剧。

            我对作家的传记和书信很感兴趣，有的时候甚至不是因为对这个作家感兴趣，而是功利的想从中寻的一些写作的诀窍。有时候是为了印证一下自身，看看自己身上有没有作为一个作家的特质。这些想法都够愚蠢的，但是真实。有时候，传记里经常会讲一些作家独特的行为方式，或者一些独特的观点。这时我就会去想自己有没有这样想过，或者想自己以后是不是也要这样做。有时候我没有读到那些真正的东西。当然，你要问什么是真正的东西，那么答案千万不止，大家各取所需吧。但是真正的东西，在我这里，就是人的生命，他们的生活。光环之后的生活。《奈保尔家书》之前我仅读过他两个短篇小说，都选自《米格尔大街》。那时我没看出好，也没觉得不好。那时我不知到他的名声，后来知道了，却没再看。我现在怀疑自己能不能准确的或者说自信的判断一部作品。我的标准还不定型，但更糟糕的似乎是我的勇气还不够。也许是因为我浮躁，过于期许稳定的答案，对复杂的问题懒得思索和解答，但是放弃似乎又是对自己能力的一种贬斥。心有不甘。
           

          直到我读完这本书信集之后。我将折过页的地方重读，却没有想象中的收获那么大。这也是我一个毛病。总是想把问题拖后一点。先把书读完，在回过头来思考问题，现在看来这是偷懒。而我看似知道到的东西也不是新的什么，以前我不就知道了么，不过再次确认一下。作家成为作家唯一的途径就是写，这我从前就在回调，但是一直没有做，在行动上我简直就是一无是处的混蛋。懒惰，犹豫，退缩，浮躁。我必须学会真正的停下来。这样，我才有发现。老奈保尔，一个在名气上不温不火的作家。很乐观的一个人，死的时候却让人伤心。他的小说集还没有最后出版，他还没有看到。他一生的愿望尚未实现。而他对着理想一直抱有极大的热情和信心。这就是悲剧。我曾经也想写过这样的人——失败者，执着的人，遭到无情的失败。即使现在我也还是没有放下这一主题。因为，我总怀疑这人就是我。这是很糟糕的心理暗示。就像是爱玛将自己囚禁在浪漫主义小说的不是幻想之中。我不能也不应该把自己圈定在某处，因为事实上我不仅什么都没干，而且经历过的也并不那么让人难以忍受，说无足轻重是不可能的，这些东西组成了我这个人，他们有价值，但绝对不能说我经历了多么巨大的痛苦和艰辛。至此，我从前认为自己坚强冷酷执着的想法也都可以渐次破产了。奈保尔也曾自我怀疑，不过那仅仅是一段小插曲，反正他走过去，开始了实践；我却被困住了。

       我发现自己并不很明白坚强的含义，因为自己还没碰上正真的困境。我近乎天才般的逃开了所有的考验，在剩下的安逸中极其悠闲的摆弄着自己的情绪。虽然这情绪与众不同，绝不是那种随风而逝的潮流跟风。但是让我限制住了自己。在看不清真相的时候还以为洞察世事呢。可笑啊。